至微至歡喜雜文隨筆
我看見，雪粒從地下通道的旋風(fēng)中翻滾著撲上面來，看見紛紛的枯葉一葉扁舟似的悠悠下落，看見藏在厚重圍巾后的帶笑的眼睛，看見季節(jié)，看見光影，看見重重疊疊的細(xì)節(jié)踏著歡喜的腳步紛至沓來。在生的節(jié)奏里，繁衍著無數(shù)的細(xì)而密的音符，一會兒跳到這邊，一會又跳到那邊。無止息的跳躍里，也許正藏著無窮無盡的生命的奧義。
行在路上，便是在等待這樣一種默契。你只管行著腳下的路，眼神飄忽不定，只眼球被攫住的一剎那，方才觸到生活的脈息，感受到一絲微妙的歡喜。這是你和生活的秘密。當(dāng)你贊嘆一束光線無意的藝術(shù)，欣賞夕陽西下被日光涂抹的風(fēng)采，為一個陌生人誠懇的眼神感到無法言表的動容，你長舒一口氣。這是你日復(fù)一日從未白費的生命。
總有那么一些時刻，遠(yuǎn)離了朋友，遠(yuǎn)離了喧囂，只有自己同自己站在一起。孤獨有一千種不同的形狀，也有一千句說不出來的話。暮靄沉沉，一人走在皚皚白雪中間，略有幾豆燈火映著微紅的臉頰。遠(yuǎn)方的父母在做什么？這世界上可有人跟我在同一時刻走在一條同樣凄清的路上？他是否也在想會有我這樣一個人？雪紛紛而下，走過的路又仿佛沒有走過。
感概于壯闊山河的偉麗，也曾徜徉歷史長廊中不愿離去，書香黃金屋，聞香識美人。凡此種種，都能鋪天蓋地地席卷去心間的繁漪，只留大大的一個驚嘆。然而，當(dāng)時間將你推到某一個節(jié)點，你反而獲得了與眾生平等的永恒的寧靜。二十歲，一個不太容易無病呻吟的年紀(jì)。對我來說。
當(dāng)坐在如河底潛行的游魚一般五光十色的船上，看過秦淮河粼粼的波光，而那些光在記憶里顯現(xiàn)出斑斕的時候；當(dāng)?shù)巧弦磺Ф嗝椎暮０未髿獗惶斐乩锕蝸淼娘L(fēng)肆虐臉頰，你知道它在你眼前而你其實什么都沒有看到的時候；當(dāng)和陌生人一起睡在小海島的沙灘上一個小帳篷里，潮聲和黑暗熨帖地從腳底覆蓋上來的時候。突然覺得，那些曾經(jīng)深以為耿耿于懷的事情，大仇小怨，不過就是這人生中最容易撫平的皺紋。在單薄又敏感的小少年身上，是一個世界。等領(lǐng)略過世界的風(fēng)景，那些也不過是人群中路過的一個平凡少年。無需銘記。
時間教給我平凡的哲理，附帶著愛與寬容的秘密。
這樣的時刻總是很多，你回頭想想，好像一個更成熟的自己就藏在那樣庸俗、平常和意外的細(xì)節(jié)里。以前你向往鮮衣怒馬，總是擺出要與這黑暗決一死戰(zhàn)的陣勢。現(xiàn)在，好像并沒有那么討厭常規(guī)。妥帖成了一個令人心安的形容詞。假如所有事都能順風(fēng)順?biāo)强烧媸侵x天謝地。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生命本就是毋庸置疑的道理。在自然中行走，循著自然的行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日子畢竟是少數(shù)，更多的真意藏在不經(jīng)意的一瞥中。或是“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暗自心動，或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深夜感動，在看似波瀾不驚的生活表面下，隱隱浮動著真正的歡喜。
我不忍心回憶的，必將我一擊即中；我不坦白揭露的，必使我一敗涂地；我不虛情遺忘的，必令我一醉方休。走過許多不知名的路，忘記路牌與街邊的店家，忘記在黎明或者黑夜盛在臉上的表情，只記得走。腳步落到地面，有時踩到發(fā)出哆聲，有時，什么都沒有。
這，就是我的生活。
至微至歡喜，至情至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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