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的隨筆散文
在和幾個朋友吃飯的時候，雅潔說起她的家鄉有一個大堿溝。在她繪聲繪色的描述下，我被她眉飛色舞的描繪所吸引。也可能是愛寫作的習慣吧，為她講述的情景感到新奇、震撼，同時對她精彩的表達感到欣賞，就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音一樣，以至于和她約定，有機會一定讓她帶我去她的故鄉看看，就為去領略一下她講的大堿溝的故事。
沒過幾天，她準備回老家參加親戚家的嫁女婚宴，便打電話問我想不想一起去，我欣然接受。
第二天，經過近三個小時的路途顛簸我們終于到了她的家里。我殷切地盼望著第二天黎明能早早的到來，好讓我的好奇心得到滿足。可能是旅途勞頓的緣故，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別香甜，次日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本來這些年都很少去農村了，乍一來到這里就被這里空氣的清新吸引了，這里的空氣不像城里那樣干澀，而是有些濕潤清涼的感覺。當你輕輕的吸一下時，那股令人頓感滋潤清爽的涼，會在瞬間讓人精神抖擻百倍。這時，雅潔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身后叫我，于是，我就隨著她們向村子外面走去……
大約半個小時的功夫，我們來到了一個挺大的溝壑里。此時天也漸漸的明亮起來了，眼前的景物也逐漸清晰可見。雖然此時已經是十分溫暖的春天了，但在這條大溝里除了一個個不大的無數個水坑外，幾乎沒有任何植物存在，那怕一棵小草都沒有。那些小水坑里的水幾乎都是深褐色的，乍一看好像那里面裝的都是醬油而不是水，這讓我感到十分驚奇。我們繼續向大溝的里面走，地面上布滿了乳白色的粉狀結塊，密密麻麻的越靠近水邊越多。而且，地上的泥土看上去有的地方是白色的，且很是細膩，但又沒有什么粘性，就像平常見過的淀粉差不多。而有的地方卻是黑色的，那種黑是很深，很純粹的，發著油膩膩的暗光。
再向里面走了一段路程，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只見地面上長滿了晶瑩剔透的微型小塔，它們就像手指一般大小，一座座的排滿了你眼睛所能及的地方。有的是暗白色的，有的微微發黃，也有的是暗紅色的。
“叔叔！這就是堿芽子……”
就在說話間，小女孩已經蹲下瘦小的身子，她一手扶著塑料桶，一邊傾斜著身體，迅速地從地面上撿拾那些玲瓏的小塔，一個個放進她的桶里……
我被眼前的畫面感動著……
她那么小！但是，她的動作卻是那么嫻熟靈巧、老道，就足以說明她干這個活絕對是行家里手，輕車熟路。
我慢慢蹲下身子，伸手去取那個看著很潔白的一個小塔，還沒等我把它拿起來它就一下子碎掉了。那些破碎了的粉渣掉到地面上以后，慢慢的就不見了！我再次嘗試著去拿，幾次都沒有成功，我疑惑的看著那些消失的粉末，感覺這個太奇妙了。
“叔叔！你的力量太大了，你得輕點拿才行，不然它就被你捏碎了，咯咯，咯咯……”
她的笑聲清脆而又稚嫩，如銀鈴般響亮，活像遠處小鳥的叫聲，在曦輝里飄蕩回響。
慢慢的我掌握了手上的力度，塑料桶里也有了一些我的收獲，就在我稍有成就感的時候，小女孩來到了我的身邊，她說：“我幫你撿吧。”
我抬頭看了看她那只桶，里面已經裝的滿滿的了，估計得有十來斤吧。
“你這么能干活，真是好……孩子……”
她對于我的夸獎并沒有表現出自豪感，只是仰起紅撲撲的小臉看了我一眼，就蹲下身子自顧自的干活去了。她的一張小臉布滿了汗水，一團團由汗水蒸騰起的白蒙蒙的熱氣，在她晃動的頭頂旋轉，還有一串緊接著一串更大的汗珠順著她小巧又俏皮的鼻子尖滾落下去，掉到地上，滲進土地里。這樣的情景讓我心里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東方，太陽終于慢慢騰騰地露出了地面，整個東方半個天空被鮮亮的紅色染的美麗而又充滿玄幻。隨著日光的熾熱越來越強烈，那些原本鑲在地面上的堿芽子只一轉眼就都不見了！我疑惑不解地問：“這怎么一下子全沒了呢？”
雅潔笑著說：“這就是堿芽子的特性，它只在凌晨才從地下長出來，等太陽一升起來它就化了。”
“這么神奇！”我驚嘆不已地看著她。轉而看著地面上留下的堿芽子消失過后留下的痕跡，那些手指甲般大小的小窩，不規則地在眼前分布著。而此時的我，心里充滿了無限的感慨！這感慨就來自這片神奇的土地，她像分泌乳汁一樣分泌著滋養人類的物質。我想，這一定是她的血液幻化而成的吧！
回到村里，我和雅潔一同去了小女孩家里，她把我和雅潔收集的堿芽子倒在一起。看著那還不到半桶的堿芽子，或多或少讓我感到有點羞愧，我們兩個大人還不如一個孩子，我們兩個撿的還不到她的一半多呢！
只見小女孩手腳麻利的把桶里的東西倒進鍋里，然后升起火來，慢慢的熬起來。鍋里的液體不斷地翻滾著，等顏色逐漸變成了淡黃色的時候，她才滅了火。又等了一會，等堿液冷卻了一下之后，她就用水瓢一點點把上面清澈的撇出來，倒進一個盆里，最后把剩下來比較渾的扔掉了。她的動作嫻熟，程序有條不紊，儼然是熟悉掌握了做這個活計的技巧了。然后她準備去端那滿滿一盆子堿液，我急忙走過去，說：“我來端吧。往那里放？”
“這屋里。”
當我進了她家倉房里的時候，我再一次驚呆了。在靠東墻的地方，有兩個木凳，上面橫著一條四米多長的木板，那上面擺放著近二十個堿坨字。就是時常可以買到的那種堿塊，只不過這個是整個的還沒有被弄碎。我好奇地問：“難道，這個就是可以蒸饅頭的堿嗎？這……太奇怪了……！
“是啊，到時候會有人來收購的。這一個能買四五塊錢呢！” 她用手拍了拍晶瑩剔透的堿坨，說話的時候顯得很開心，臉上布滿了滿足 和成就感。我的心為之一震，有很多孩子可能都不會把四五塊錢當回事兒，那只是小錢而已，他們是不會看在眼里的。而眼前這個小女孩呢，這就是她生活的希望，是她滿滿的收獲……
等孩子忙完了手上的活計，雅潔用手撫摸著她的頭發說：“做好了？”
“嗯……”她微笑著仰起稚嫩的小臉，看著雅潔。
雅潔的眼里似乎有一汪淚水在流轉。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院子東面的倉房把半個院子遮進陰影里，使站在暗影里的孩子和站在陽光里的雅潔形成了色彩鮮明的對比，如同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后來才知道，小姑娘的父母去城里打工的時候，因為她媽媽長的很有幾分姿色，免不了會有人垂涎她的美貌。那女人終究沒能抵御住燈紅酒綠的誘惑，最后和男人離婚，另尋新歡去了。而她的父親就開始了在城里面的游蕩式的生活，無奈之下就只能把她留在奶奶身邊。開始的時候，她的父親還時不時的回來送些錢，后來，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更糟糕的是奶奶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總是疾病纏身。在奶奶還沒病的時候總是帶著她去撿堿芽子，所以她才那么輕車熟路。后來奶奶病了之后，再也不能去撿堿芽子，而家里不但要有錢應付日常生活，還需要給奶奶買藥。
當我聽到她說：“奶奶還說要讓我去念書呢。”
所以，她每天都要去撿堿芽子。而在我看來，她是在撿拾她的人生，是在撿拾她的未來。看著她那么瘦小而又單薄的身體，卻要負擔起那么沉重的擔子，我禁不住在心里質問：“這個世界怎了……”在其他像她這么大的孩子還在母親的懷抱里撒嬌的時候，而她，卻不得不過早地做著和她年齡極不相符的事情！讓她那么弱小的身軀過早地承擔起了命運強加給她的那份沉重！這讓任何人都無法替她分擔。我的心里揪揪的，隱隱做痛。我的眼里酸酸的，不知道里面混雜了是憐憫，還是其他什么？此時，我眼前的世界都是模糊的，讓我無法辨別……
是這個花紅酒綠的世界誘惑太多？還是金錢與享樂改變了人心？
在臨離開她家時，雅潔給她換了一身她為她帶來的新衣服，還給她留下了一些錢。我也把身上的錢掏出來遞給雅潔，讓她一起給了她。原來，雅潔一直在照顧她和她的奶奶倆人，我對雅潔的印象也在這一瞬間變得肅然起敬。而更讓我無法忘記的，仍然是在晨輝里那個瘦小的身影，拎著那只笨重的塑料桶，還有那張不諳世事的小臉。她的眼神潔凈的如同一汪清澈的水，目光里還沒有足夠的洞察這個世界的能力！她在我的心里已經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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